一、空山夜有痕
官道之上,二人按羁徐行。靖难的烽火,虽然已经过了快有十年,可是这河朔一代,仍是万村萧瑟,白骨于野。三百年后康熙年间,有山东德州学士田雯作《十三连城歌》云:“连城城北十二城,村墟草木皆甲兵,旧鬼磨灭三百载,天阴雨湿青磷生,当时靖难戎马作,旌旗斜卷安陵郭,五十万师自南来,方山之野扫秋箨。”可见当年厮杀之惨、兵毒之酷,三百年后,犹有余烈。
那当先的单衣青年正是沈浪,他一路南行,暗自留意,京师之畔,尚还称得上和乐丰饶,待得入了沧州境内,半数已经带上晋音。心中叹息,行程愈见舒缓。他身后跟着一条精壮汉子,似是看惯了人肉白骨,双眼空漠,只是偶尔闪出一道森森寒光。
天已将暝,天际乌云低垂,眼见错过了宿头,山雨欲来。沈浪只听后方马蹄声急,伫马候得那汉子跟上,只听那汉子朗声道:“沈公子,你看这前面山路崎岖,别无人家,将夜有雨,恐怕前行不大方便。不若折回一程,寻个歇脚铺子,过得一宿再作道理。”沈浪微笑道,“许经历,若要回程,最近的村子也至少得一个多时辰。前面山中,自有安身之所,雨前却还赶得及,你且跟我便是。”
那位锦衣卫经历许开道干笑道:“不想沈公子年纪青青,倒是历练非凡,这方地面想也熟悉。不知是何年月,经过此地?”沈浪回头笑道,“莫不成经历大人以为在下是当年奸党余孽?”见那许经历一下面胀得有些泛红,才正色道,“当年流落在此,天幸是国师姚大人收留,不然我也是白骨一堆了。”那许开道心中一动,策马上前,与沈浪并行。
原来将行之际,纪刚纪大人实有交待,就是看紧这位年青公子,探探虚实端的,以便拿捏进退。朝堂之上,人人都对姚广孝敬而且畏,皆云姚大人静水流深,不可测度,然则如能获悉这青年南下所为何来,却也就能摸清几分姚大人的路数。纪刚夜访兴寿寺,本想解得姚对本人之观感,但一番试探,却被以静制动,心下不免若有所失。既已失机,就顺坡下驴,为沈浪开出路引,待沈浪出京之时,又派出心腹人随行。
二人行得两柱香工夫,忽然听见前面隐隐车马辚辚之声。黄昏空山之中,分外清晰可辨。沈许二人都神情为之一振,心中却也疑窦顿生。按说兵火方靖,人烟稀疏,这空山野岭,又在向晚时分,不象官家行列,不知何方行人?往前又过一片密林,却见一队汉子,推着一列二十余列小车儿,向前徐行。那队伍前后,各有四五精骑,挎刀环视,似乎正在保镖押递。队尾一骑,黑色大氅,毡帽齐眉,看不见面容,只觉双目之中,满是提防。
许开道低声道:‘这些人身边有家伙,沈公子,咱们不要生事,只管快些走过。“沈浪略略点头,催骑而前。只见那一列小车儿,都一齐向边停靠,推车汉子侧身让路,眼中都是警觉。沈浪双眼一瞬,只见沿途小车之上,都是些油纸捆扎的厚重包袱儿。
眼见得二人超拔行列,忽然间前方一骑拨转马头,将将把路堵个严实。那骑客黑氅宽笠,瞧不清模样。只听那人沉声道:”过路的朋友,留个字号万儿,不然可就无礼了!”声音虽然压低,却依然颇显威势。沈浪跃下马来,拱手道,:“是胡家老营子孙二当家么?在下京师人士,姓沈名浪,这厢有礼了!”
那人双眸一闪,对着沈浪仔细打量了一回,说道:“沈家哥儿,江湖上没听说有你这号名头。你那身后的朋友,倒是有几分相识。只是不知道堂堂锦衣卫七品经历,追魂刀许开道许大人,如何肯屈尊降尊,为这年青小哥儿当起了保镖?”
那许开道本就心神紧绷,这时被人拆穿,反倒放开手脚,当下笑道,“胡家老营盘,是哪条线上的好汉?不知在下从未来过上境,何处机缘,一点末名得辱清听,倒真是惭愧得紧?在下与友人只不过因时南游,朋友和俺们锦衣卫要没什么过节,还是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罢!”
那人笑了笑,声音倒忽然有些尖锐,“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你说得倒轻巧。只是当今的大路还有几处是咱小民百姓走得的?”那人又望了望沈浪,说道:“这小哥儿,看上去有些面善。这样吧,许大人,你要南行,只要走得远远的,咱可管不了你。这小哥儿咱家大当家的见了,多半会有话要和他说。说不得要请他去咱老营盘坐坐了!”
但方此时,许开道身后与身侧已经远远围上十余人,每个人手中均握着一黑色长杆,前面用草编裹住,,直指许开道面门。许开道面色一变,手按刀柄,说道:“这个弃友不顾,却是万万不能。如果二当家逞强蛮干,且别怪俺刀出无情!纵使你有无敌火器,要俺看着你带走沈公子,大不了留下俺一条性命便是!”许开道的刀还未出,便听火镰声响,心中一沉,便待纵身一跃,直扑向前。
忽听沈浪扬声说道,“大家且慢。沈某本就欲拜会胡大当家,此事正合我意。许大人不必惊慌。三日之内,沧州城下,铁狮子前,我必来见你。设若不来,许大人再动干戈不迟!孙当家,我同你去便了,不必让许大人为难太过罢!”
“想人生最苦离别,三个字细细分开。凄凄凉凉了无歇。别字儿半晌痴呆,离字儿一时拆散,苦字儿两下里堆叠。他那里鞍儿马儿身子儿劣怯,我这里眉儿眼儿脸脑儿乜斜。侧着头叫一声行者,阁着泪说一声行者,得官时先报期程,丢丢抹抹远远的迎接。”
弦音散去,一曲方了,那扬州口音的歌伎向众食客盈盈施了个福,转身去了。酒楼里众人安静了半晌,才猛地里爆出一声好来。楼上临窗一张桌上,三名行客也似听那歌伎听得入神,空对着一桌清蒸狮子头、水晶肴肉、摸刺刀鱼,竟都忘了进箸。良久,下首年纪稍轻一点的叹息道,“好极、妙极。胡大人,我在京城也听人说,腰缠十万贯,骑鹤下扬州,心道天下繁华去处多得是,何必非巴巴得到此行处,今日虽然不是在扬州,可听此歌伎一曲,端的是名不虚传,北人粗鲁,如何有这分精致。真不知下回何时还能听着。”
旁边年纪四十余、略显富态的一人也道:“丁喜儿这话说得不错。唐人张祜有诗云,十里长街市井连,月明桥上看神仙。人生只合扬州死,禅智山光好墓田。可惜俺们身家交给了官家,不然告老还乡,在此买几顷田亩,闲来饮几杯酒,泡一壶茶,倒也不虚此生了。”
上首稍显清癯的胡大人,沉吟良久,若有所思道,“牛公此番南行,江海辛苦,总算得到些结果,不枉了一番功夫。他日若有何不便之事,但请吩咐便是,几顷田亩,原非难事,只是不知可还有机会,再来江南。”说得倒是十分的客气。便在此时,忽听楼梯声响,人尚未到,朗笑已闻,“给事中大人好兴致,可否讨杯酒喝?”
这位胡大人,正是大明永乐朝礼部给事中胡潆。奉皇上密谕,辗转江湖,已是十年春秋。他一听来人话音,当下避席前迎,只见一名青衫中年汉子,满脸精悍之色,徐步走上楼来。胡潆拱拳行礼,道:“本来不想叨扰,陈总兵快快入席。”转首绍介道,”牛公,这位是漕运总兵陈瑄陈大人,这些年打他秋风不少,到是该略表心意一回了,哈哈。”
陈瑄却不入席,微笑道:“胡大人此番回京面圣,克日必有高就,下官这边厢倒还有一人,有话要与大人说过。”回头道:“沈公子,便请楼上一叙。”胡潆等三人脸色都是一变,都心道:陈瑄你原来也是个老成持重之人,明知我三人微服潜行,就不该自作主张,引荐什么外人,想来那人也不过一介草民,居然连我一干人应承一声都等不及,就迎了上来,真是莽撞之极。但陈瑄此举必有用意,而来人也绝无可能是泛泛之辈,当下三人倒是都起了些好奇之心。
三人只见那沈公子,弱冠年纪,中等身材,相貌英挺。虽然年纪不大,态度谦和,礼数也十分周到,但隐约中却自有一番世家气度。均暗道,“不知何方子弟,满朝文臣武官家后辈也见过不少,却不曾有此人材。”众人寒喧一回,酒保慌忙上来添了两副碗筷。
那沈公子通报姓名,原来姓沈名浪,字潮声。却没说明家世。胡潆心细,上下打量一回,眼光落到沈公子手边一把再也寻常不过的湘竹折扇上,似是有些年份的旧物。折扇之上,写了几行小楷:“斜日。斜日。门外马蹄声疾。林栖鸟尽飞还。霞彩红衔远山。山远。山远。莫怪行人归晚。”当下心神微微一动,这首转运曲他倒是听过的,酒过一巡,方才徐徐问道:“原来沈公子是太子少师姚大人门下?”
“不敢。受家师所托,有一偈子,便要转告胡大人。”却不继续说下去。胡潆见旁侧朱祥、陈瑄、丁喜三人都望着自己,已知究竟,说道,“沈公子但说无妨。”却听沈公子吟道:“声来本无始,声去宁有终,禅翁已深悟,焉能动乎中。家师所命已达,小生敬诸位大人一杯,还有别务在身,就此别过。”说罢,举起酒杯一饮而尽,长揖到地,众人挽留不及,竟径自下楼去了。只留下一桌人相视无语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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