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禅寺卧虎僧
京城的季节更替,今年来的格外早些,薄夏之际,便已焐燠难耐。便是到了金乌西沉,玉兔东升,满城里仍然抵不过一阵阵的暑气。这次第,官宦人家、有钱的大户和一干小民百姓都一样地巴不得能躲出城外,到山中纳纳凉、消消暑。
只是便在京城通衢的兴寿寺之中,却别有天地。苍松翠柏,郁郁葱葱。一条长沟,横贯东西。前朝宋赵孟頫有诗云:“白雨映青松,萧飒洒朱阁。稍觉暑气销,微凉度疏箔。”说得正是寺中景象,让人不觉神往。
飞渡桥畔一间小小精舍之中,悠然传来笃、笃的落棋之声。
精舍并不宽畅,收拾得却着实整洁,四壁各点着一盏香油灯。除却两只蒲团、一方棋枰外,竟是别无长物。枰前危坐两名老僧,其中一名灰衣僧凝睇端思,引而不发,似是长考了有许时候了。另一黑衣僧眼阖拢袖,坐照入神,已然物我两忘。下首一白衣青年,长跪而坐,悄无声息,静静观看,棋枰之上,已经排了百十余粒棋子。
隔了许久,灰衣僧叹了口气,端起茶盏道:“终究还是棋差一着,上师以奇胜巧,着实高明,原非我所能及。”那黑衣僧睁开眼来微微一笑,道,“此局得来原是侥幸,慧阑师弟倘是不执于常形,方才原有可一举取胜之机。”
慧阑不觉身向前倾,指着棋枰道,“莫不是道衍师兄那一长,我不必贴出,而是径直断下?”
黑衣僧道衍摇摇头道:“断下之子可活得?”
慧阑端详一会儿,颓然道,“断不得,断不得。只是除了这一招,我也想不出如何争这胜负?”
道衍转头问那正为二僧续茶的青年:“系舟,方才为师见你目光闪烁,似乎别有所见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那青年俯首道:“师父师叔,请恕冒昧则个。以弟子愚见,师叔刚才这一手,原可以委曲一下,团在这里。”慧阑见那青年手指落处,双眼忽然睁得大大的,“这、这、这,这般走法,棋形岂不太愚了?”
一边心中盘算,一边口中喃喃,“不过,倒确是以拙胜奇,一举得三的妙手----有此一着,两块孤棋通联了,官子也先便宜了数子,还觑着白子的薄弱之处,白子一时倒也难有好的应手呢,妙,妙,妙之极也----沈世侄后生果然可畏,后生可畏呵!”
道衍笑道,“师弟原本也应看到这一手棋,只是囿于性格,文人雅量,决不肯走看似愚拙的棋,倒不似为兄野狐禅般俗物一个,无法无天,加上素知师弟为人,有意走此欺着,是以才得承让,浪儿所学似我,看出此招,倒也不奇了,哈哈。”
慧阑出家前原是文士,多年前出家修行,如今已是有道高僧,胜负之事,原不介怀,也跟着笑了起来:“师兄取笑了,知已知彼,多算者胜,师兄算路原来高我多多呵。”
举杯细品一口,道,“算起来师兄召我来京,弹指已是八年,披肝沥胆,辛苦备尝,《大典》如今修成,总算不负师兄所托,也算成就了人生一番功德。此番大事已了,克日辞京南行,再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日,再想手谈,恐怕也是可望不可及呢。”
道衍道,“兴福寺江左名刹,享誉千年,贫僧早年曾经游历。若非俗务缠身,为兄必择机南行一觅旧游。系舟,此次为师要你随师叔南行,倒还别有一个用意。你看这方扇面,上面这一首《述怀》,诗意与笔法,可是一位与你们沈家大有来历的故人呢。”
那青年应道:“白眼视俗物,清言屈时英,富贵乌足道,所思垂令名。云林公书画双绝,清逸出尘,人品更是高逸淡远,不畏巨酋,不爱金宝,不崇名位,弟子一向追慕得紧。”
道衍笑道,“云林公与我昔年有旧,这方扇面,是当年我访夏雪州府第之时,在他养病的停云轩内,剪烛长谈,云林公亲笔书赠。别后不到三月,云林公就告登遐,说起来也是前尘似梦呀。停云,停云,云为何停?真是一语成谶呢!”
慧阑摇摇头,却又点点头,说道:“云林公琴棋书画,花鸟鱼虫,那是样样精绝,然则说到他全无经济仕宦之心,倒也不尽然,四十年前,鞑子时日曷丧,胡运实是将尽,天下汉人,谁不思举。只是云林公些微命舛,加上一肚皮不合时宜罢了。”
又道:“太祖龙兴,其实也无非顺天应时。当年鞑子铁蹄之下,咱们读书人,落泊到与乞丐娼妓为伍,何曾不也是穷极思变。云林公依违于张吴、朱宋之间,高蹈行世,以洁求名,其实也是自沽身价罢了。便是你我二人虽然年少,何尝不也想乱世之中,搏一分功名?可怜江山马前取,封侯几个是书生?”说到后来,意态实是萧索。
道衍微笑道,“说得好,请君暂上凌烟阁,偌个书生万户侯,师弟,你我二人其生也晚,求附骥尾而不得其时呀。”
嘿嘿冷笑声中,慧阑径直顺着自己话儿往下说,“只是攀龙附凤,到头来不也大梦一场?开朝的王侯将相,一时的风光无两,可到头在我朝又有几个得了令终的?”
道衍一直随意跌座,此时双眼兀然一凛,身形一振,一双慈眉笑眼刹时化作吊睛虎目,精光闪闪,身形前踞,似弓欲发:“慧阑,你如此说,却是大有诋毁圣太祖之意呢!难道不畏死乎?”
“逃虚兄何苦如此?你我之间何必言戏?缇骑、诏狱在彼,那碗牢饭便请师兄送来又有何妨?兄不惧,弟有何惧?”
慧阑并无惧色,他与道衍多年相交,实知其为人,果然道衍笑了笑,轻轻颌了颌首,示意此事不须多言。
慧阑续道:“持平而论,我朝洪武年间,使枪弄棒、马上封侯的固然没几个有好下场,便是读书种子,也给扫灭泰半。太祖固是不世出的人杰,行得却实是霸道。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,受多少惊怕,与朝廷出多少心力?到头来,叠兴大案,瓜抄蔓罗,小有过犯,轻则充军远流,重则刑戮伏诛。善终的十成里没有二三成。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,国家实是负天下士大夫良多——唉!”
却见道衍摇头道,“太祖猴性虎踞,深不可测,读书人固然冤枉,却也难辞愚愍。冤有头、债有主,空自读那么些子呆死书,于国家社稷有什么助益?那么多读书人,几个能振臂一呼,驱逐鞑虏的?假使神州不能完璧重光,那些读书人也无非虚耗衣食之徒!往前逆推个百年,坏了天下衣冠的,何尝不是读书人?天理循环,这便是还那赵宋之季清流误国的债的!”
慧阑身子一震,显是没料到道衍会说出这番话来,一时语塞,黯然良久,道:“说得也是,难得师兄当头棒喝,因缘果报,真是定有来由的。”
道衍笑了笑,忽然漫不经心道,“今日畅叙,颇解劳烦。以弟所见,当今圣上如何?”
慧阑沉吟半晌,直视道衍,一字一句道:“当今圣上英思明锐,乾纲独揽,是个痛快淋漓人,拓土大漠,封缰南蛮,九天揽月,五洋捉鳖,丰功伟业,自然不在话下,便是这番《大典》事功,也足以震古烁金。可惜革除之际,颇施刑戮,倒行逆施,天下物议,芸芸扰扰,恐怕百年之后,也无了局。”
道衍沉声道,“那依你所见,我这一生,阴谋权变,几番浮沉,终为圣上颠倒乾坤,逆取天下,便是功罪几何?”
精舍之中,一时间,忽然静了下来。
良久,慧阑低沉声缓缓道:“师兄请恕冒犯,听我直言:坏江山是汝,定江山也是汝。令千万天下生灵涂炭是汝,为万古往圣存续绝学也是汝。百年定不得功,千年省不得罪。师兄,你是天下异数、世外穷奇,实是非我能知呵。”
道衍仰天长笑,道:“天下异数,世外穷奇,哈哈,哈哈,说得好,说得妙,说得绝呵!”笑到最后,笑声中却满是苦涩。
正方此时,忽然门外有人低声禀报:“有禀少师大人,锦衣卫指挥使纪刚纪大人求见。”道衍慢慢起身,对门外道,“有请纪大人在厢房稍候,老衲片刻即到。师弟,浮生偏有俗客来,请恕不能长叙了。”
道衍与那青年沈浪来到厢房,只见一精壮汉子负手而立,正在观看厢房四壁的字画。那人正是当今京师之中一位了不得的人物,圣驾御前的红人,锦衣卫指挥使纪刚。他虽在别处势焰遮天,但到得兴寿寺,却也礼敬十足。他是武人出身,但久在朝廷之中,京黼之内,几分风雅倒也熏陶入味,只看他连连低赞,书空击节。道衍上前招呼,那纪刚正欲转身施礼,却被一把拦住。
原来这黑衣僧道衍,俗家本姓姚,名广孝,苏州府长洲人士。自幼因逢莫大憾事,身入空门,却不为佛法所拘,五十岁前曾经江海浪迹,行踪不定。他天纵英资,所学颇杂,儒、佛、道、法、兵固然不必多说,诗、词、书、画俱是大有造诣,就连占星、相术、武功、医道,均是当世名家。只是为人深沉识机,深藏少露。三十年前结识了当日的燕王、后来的永乐帝,因缘际会,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。
永乐帝朱棣感念他靖难之役拥立的元勋伟业,拜他为太子少师,朝廷之中,多有“黑衣宰相”之称,无不敬畏他三分。朱棣连番封赐他金银、珍宝、美人、名园,道衍一概不受。虽已被永乐帝恩赐还俗,复其原姓,但仍以空门中人自居。朱棣越发感激,知他是磊落奇人,更是时常垂问,往往有所封赐。道衍金珠美女一口回绝,只是偶尔收下些字画古玩。跬积车载,十余年工夫倒也大有可观。
然则朝臣固然敬而畏之,市井却也没什么好评。建文皇帝无过而陨、不知所终,今上以叔凌侄、得位不正,天下自有公论,其时连皇上也少不得背后吃人数落个“名不正、言不顺”,这当世奇人姚广孝,自然也就“君不君、臣不臣”了,多半还会送他一顶“祸国妖僧”的高帽。
就连他大业已定,还乡省亲,原本以为光耀宗祠,没成想是一乡故里视若陌路,亲姊不纳,故友不见,直落了个“和尚误、和尚误”的评语,心中孤绝,尽成冰雪。返京之后,深居简出,少与人交,除却二三佛门衲子,极少有人能与他论心抵腹。
纪刚是个精细的人,夤夜孤身造访,绝非心血来潮。再则他虽是皇上跟前的红人,却是借他十副胆子,也不敢来开姚广孝大人的玩笑---要说这文武满朝,还真是没有谁敢说姚大人一个不字的。道衍见他来此,心中已经知道大概,略微寒喧,说道:
“纪大人登门,所为何事,但请讲来。”
纪刚见那青年一旁静静侍立,犹疑片刻。姚广孝知他心意,说道:“浪儿是我亲传弟子,为人驽钝,无意功名,我正有意托附,将来在纪大人那里有个照应,还望纪大人看在老衲面子上,不要见外。”纪刚心喜,连说:“既是国师门下,那便好说无妨。”
客套几句,道衍挥手让沈浪退下,双眼直视过来,宛若刀锋。纪刚略一沉吟,似是定下了主意:“今日剖心直言,万望国师教我。汉王高煦私结三卫,交接匪类,似有异心。克日定将对太子不利,证据确凿,原本应该秉直上报。然则圣上方今御驾亲征,北击鞑虏,汉王勇武绝伦,圣上正当用人之际,恐怕喜怒不测,节外生变,是以迟疑不决,请问国师大人,我这一报,是当报也不报?”
道衍微皱双眉,似笑非笑道,“纪大人公忠体国,原有公断,只是汉王与纪大人,向来交际恐怕也是菲浅吧。瓜李之防,原来也是应该的。不过圣上明察英断,不必多虑。设若边塞无事,你却做何打算?”
纪刚蓦然语噎,没想到姚国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。但他毕竟久历宦海,知道面前这位的真意,立时振奋起来,“这个……在下与汉王确实有交,战阵之中,生死相契,那不是假的。只是身属国家,不敢枉对俸禄,因私害公。设若太平世界,纪刚定当竭此赤诚,以全大义。便是圣上恼怒,我也不惜拼此头颅。”
“大好头颅,留之有益国家。拼之可惜,倒是不必。你但将此节记下,待圣上班师归来,我自有分寸。郑叔克段,倒也不急于一时。”道衍面无表情,双眼空视,语声舒缓。纪刚心思却也渐渐宁定下来。只听道衍续道:“只是还有别事相托,明日浪儿出京,纪大人,我不欲他一路有何妨碍,还望纪大人多有关照。”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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